"说实话，我们这个行业都不怎么去餐厅吃饭。"上海某消杀公司员工陈丽（化名）对记者说。据她了解，《新京报》近日曝光的用敌敌畏消杀餐厅的事件，并非孤例。
"挺多公司用敌敌畏，只是没有曝光出来，"她说，"只要味道很难闻的，很有可能就是敌敌畏。"
事件的曝光，撕开了餐饮消杀行业的长期乱象。这个隐藏在餐厅后厨、凌晨作业的行业，长期处于"信息黑箱"之中——收费没有标准，资质真假难辨，用了什么药只有消杀工人自己知道。
"信息黑箱"中的餐饮消杀
某消杀公司的工作人员向时代周报记者披露了行业诸多乱象。
一是阴阳用药、单据造假。即服务单据、公示材料写的是合规消杀药品，实际上门偷偷使用敌敌畏、"三无"药剂，纸质合规，现场违规，商家根本无从分辨；二是无资质作业，配药全靠手感，即上门员工全无官方从业资格证，没有专业量杯、不看配比说明，配药全靠"手指比画高度"，药剂浓度严重超标，残留风险翻倍；三是违规使用禁用药剂，即在餐饮后厨、食品区违规投放"三无"杀鼠粉剂、溴敌隆等禁用药剂，完全违背《餐饮服务食品安全操作规范》，极易造成食品污染事故。
据时代周报记者调查发现，价格的混乱最为普遍。同样是为 180 平方米的餐厅做一次虫害消杀，不同公司的报价相差可达 8 倍。
某国际连锁餐饮品牌门店员工向记者透露，门店消杀服务商是艺康（中国）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艺康中国"），由总部统一签约、安排每月定期一次消杀，"如果我们自检有蟑螂，艺康会上门检查。"
时代周报记者注意到，艺康中国官网显示，其母公司艺康集团（纽交所代码：ECL）是全球知名水、卫生、感染预防解决方案的服务领域企业，1957 年在纽交所上市，服务客户有麦当劳、星巴克、海底捞、米村拌饭、雀巢、卡夫亨氏、万豪酒店、Tims 咖啡等。
有业内人士告诉记者，艺康中国这类国际公司属于行业标杆，单次收费在 800 元左右，但多数餐厅接触到的报价差别巨大。
△图源：图虫
陈丽所在公司的报价是单次 300 元。如果包年、每月两次，优惠后 6800 元，折合单次 283 元；如果不约定频次、随叫随到，包年费用则为 3500 元。一次作业时间在 0.5~1.5 小时。
而广州某公司员工邓鸣（化名）为记者提供的企业报价为单次 2600 元，优惠价 2400 元，作业时间稍微长一些，在 1~2 个小时。陈丽对此直言："有些同行就是乱报价，艺康中国已经算贵了。"
记者接触到的另一家广州公司，其报价则低至 200 元 / 次，服务范围包括消灭蟑螂、老鼠等。
以上公司服务内容相近，大致包括喷洒药水、投放胶饵、处理缝隙等，价格却天差地别。即便是同一城市，消杀公司的收费也是五花八门，没有统一计价标准，餐饮企业面对报价往往一头雾水，只能凭业务员的口头报价做判断。
资质真假难辨
除了报价参差不齐，消杀公司大多是新成立的小微企业，公司及员工资质的发证单位均不统一。
天眼查显示，陈丽所在的公司成立于 2023 年，参保人数为 4 人，注册资本 300 万元，但没有实缴。其提供了包括病媒生物预防控制机构资质证书（有害生物防制 A 级）、上海市除害服务单位备案证明，以及员工从业资格证。其中，在一名员工职业资格证书上，发证单位为"湖南省健卫职业技能鉴定中心"，职业工种为"有害生物防制员"。
记者了解到，"有害生物防制员"通常是指从事预防和控制危害人类健康、影响生活工作及造成经济损失的有害生物（如鼠类、蚊蝇、蟑螂等）的职业人员。
该职业由国家职业标准《有害生物防制员》规范，设初、中、高三个等级，从业人员须接受职业道德、法律法规等培训，但在 2019 年后，该职业退出人社部目录，改由社评或企评颁发证书，证书用于企业年检、项目招投标及资质认定。
天眼查显示，湖南省健卫职业技能鉴定中心为个人独资、以从事商务服务业为主的小微企业。
而邓鸣所在的公司成立于 2021 年，参保人数为 0，注册及实缴资本为 50 万元。其提供了用药的上游公司的农药登记证、农药生产许可证及员工的职业人才技能证书。职业人才技能证书的颁证机构为中国流通行业管理与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职业教育管理专业委员会）、职业人才测评中心。
△图源：图虫
目前来看，消杀行业的资质证书由谁颁发、考核标准是什么、谁来监管、跨省是否有效，仍缺乏统一的权威体系，普通商家难以查证。
用药环节则是整个行业最隐蔽、最危险的黑洞。合规的消杀公司普遍使用呋虫胺、残杀威等拥有卫生杀虫剂登记的药剂。
陈丽称，其公司使用的是呋虫胺；邓鸣则称使用呋虫胺和残杀威。但敌敌畏这种高毒有机磷农药，因其成本低廉、击倒效果强，始终在行业暗流涌动。
陈丽分析，一些公司使用敌敌畏，可能是技术方面的原因。合规药剂效果温和、需要持续维护，而当虫害等问题解决不掉，敌敌畏喷洒后立竿见影。
对于那些缺乏技术能力或想降低成本的小公司来说，违禁药品成了最省事的选择。
"钱可以不挣，但这个红线不能碰。"陈丽说。她坦言今天还在跟供应商确认药品里有没有敌敌畏成分。
在一个收费无标准、资质无权威、用药混乱的行业里，守住红线不能仅仅依靠个人良知；下一个"隐秘角落"在哪里，也不能只有"不怎么去餐厅吃饭"的消杀工人知道，这个被外界"忽视"的行业，要继续更加严格的制度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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